(一)

還有半小時,太陽即將從這片戈壁上完全地落下,而我已經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沙漠上行駛了三個小時。夕陽照射下的一切都是如此晦暗而沉悶,我想象我是沙漠裡的探險家,抱著最後的希望,想在這毫無生氣的世界裡尋找到值得注意的什麼。留給我的時間並不多了,我跟著哼唱著音響中禱告般的呢喃。

CD機裡播放著Radiohead的《OK Computer》,我在這張專輯發行三年後才知道他們,但是這對我幾乎是解藥般的音樂,尤其是在我漸漸被神經衰弱所折磨的時期,它從好些令人沮喪的念頭中拯救了我。我把音量調大,蓋過在沙土路上顛簸的噪音。

今晚我會找個地方過夜,我帶好了露營的道具。我選擇了帶透明窗口的帳篷,這樣我可以躺著看見星星。

在繞過一個土丘之後,我看見在我前方不遠,有一片樹木的陰影,那是一片綠洲。我從未聽說過在這裡還有一片綠洲,我也許是第一個發現者,這在很大的程度上保證了這塊土地上足夠寧靜。

我抵達了這個綠洲的邊緣,這裡的樹木茂密程度與其說是綠洲,倒不如說是一片森林。茂密的樹和灌木叢遮擋了我的視線,但裡面一定有豐富的水源。現在是夏天,晚上的溫度依然宜人,綠洲內的水源帶來溼溼的空氣。我從車上取下帳篷,一頂四人用的帳篷,對我來說足夠寬敞。

搭好帳篷後已經完全入夜了,我才留意到有一片淡淡的極光,正在綠洲上空縈繞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極光,雖然我已經看過無數它們的照片,但此刻的景象仍然讓我驚歎。我處在的位置離北極圈還很遠,在這裡看到極光需要難得的好運氣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經出現過幾次,可惜我無緣得見。

人類對光芒大概有本能的喜愛,小時候舊報紙點起的篝火,就能讓小孩們安定下來,默默注視著火焰緩緩躍動。火焰是毫不止息地在舞動的事物,你可以在其中看見時間的流逝。極光也一樣,作為向外輻射著熱度的彩色流體,彷彿它們從來沒有停止運動過,但也許在宇宙的尺度,它們從來沒有運動過。

晚餐隨意吃了點麵包,車上還有足夠幾天的食糧,我沒什麼胃口。我總有種感覺,雖然是相似的,但這裡的夜晚比我在房間裡度過的獨自一人的夜晚,更為寂靜。在這裡我可以不再為來自人群的那種黏膩的熱度所困擾,在脫離了城市的地方,我開始可以假想我脫離了社會的樣子,這令我感覺放鬆。銀白的月光和那極光的光溫柔地灑落在我的帳篷上,如水波般晃動。即使只是微弱而黯淡的光亮,但是它們的存在讓人能安心地度過長夜。

我凝視著的那片極光,它越發明亮了,正在聚集起來,形成一縷縷明亮的藍白色光流,彼此纏繞穿梭,像正在生長的藤蔓。在它們劃過的地方,又衍生出別的顏色,草綠,橘黃,海藍,淺紫,像電子音樂中迸發的晶瑩的糖果,又有如在看不見人的街道上點亮的彩色霓虹燈,將旁邊的空氣染色。它向我伸出了手,我的心中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溫暖,像一位海員在漆黑的長夜航行許久,見到了一座閃著溫暖鈉離子光芒的燈塔。

這光芒在一瞬間將我包圍,迴旋著,我的眼裡充滿了它繽紛的色彩。我感覺到我的軀體正在緩緩飄升,離開地面。我在朝著廣袤的星空上升,不,是朝著星空墜落。

地面離我越來越遠,我想象著我飄向太空的樣子。

“Fly me to the moon,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.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.”1

我的腦海裡湧現出這句歌詞,還有連帶的那些浪漫幻想,我曾無數次盯著那漂浮在空中的身影出神2。柔和的絃樂圍繞著我,還有爵士鼓刷輕輕擦過鼓面的聲音。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,我經過了火星和木星,它們依次在我身旁飄過。

失去了作用在每個人身上的,恆久而牢靠的束縛,重力的束縛,我體驗到了一種徹底的放鬆,以往所有的思考彷彿都失去了意義。我的腦內沒有任何念頭,只想這樣的墜落無止境地持續下去,我還想去看看更遙遠的地方。我想象著我是科幻小說裡的一艘漂流著的宇宙飛船。對於宇宙飛船的船員而言,時間是具象的,就是座標上他們和目的地的距離。就如同光年是一個距離單位,如果他們願意,當然也可以用“人生”來替代。然而,能用一生來完成一次旅行依然是幸運的,比起根植在大地上的人而言。

我的飛船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恆星和星系,它們都在短暫的停留之後,向我身後飛去,我都說不出它們的名字。我想起小時候在書店看過的一本天文圖冊,在那時我只是粗粗地翻過,並沒有去記它們的樣子和名字。對那時的我來說,宇宙廣袤得讓人恐懼,人類所能知道的比起宇宙的全貌,不過是滄海一粟,花精力去想這些顯然是不划算的,一個小孩子聰明地認識到了這一點。但是此刻,我卻很想知道它們的名字,我想親口把它們念出來。

我留意到遠處有個閃爍著的亮點,它似乎正在沿著一個巨大的軌道,朝著我飛來。那是一枚彗星,我看見它拖著潔白而明亮的裙尾,劃過平靜宇宙的幕布。在它從我面前經過的一瞬間,我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。它拖行出的兩簇光芒,一簇是淡藍色的,更大的一簇是純粹的白色。它像一隻純白的獨角獸,身上長著藍色的翅膀,在我面前飛躍過去。很短的時間之後,它就離我而去了。我伸出手想去觸碰它,卻只能看著它越行越遠,很快完全消失在了夜幕裡。

它也是在漂流著嗎?它會去到哪裡呢?它彷彿是這個宇宙中,唯一和我一樣漂流著的物體,但我們的方向是正交的。我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,我想認識它,也想去它將要去的地方看看。

在這個漫長的旅途中,我端詳著繁星。令我驚訝的是,當我看向一個星系的時候,它的內在在我的眼裡清晰了起來,我漸漸能看到許多恆星在以微小的速度運動著。它們閃著各自不同顏色的光芒,各種我說不上來的顏色,有的明亮,有的黯淡。有的恆星彼此遠離,卻又在不久後的另一個無法預期的位置再度相遇。它們彷彿有著自己獨立的生命,讓我想起城市裡形形色色的人,而有的星星令我覺得特別可愛,就像三五歲的小孩子。

我聽到它們的歌唱,那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種樂器或生物能發出的聲音,倒像是將某些頻率以極為協和的方式組合,奏著綿延接續的旋律。我不確定這聲音是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,它更像是直接被投射在我的腦中。更奇妙的是,我彷彿能看到這些旋律在我面前交織,染著變幻的顏色。

在群星組成的系統中,我看到了一種包涵了色彩的,形狀的,甚至是數學的,不可名狀的美,讓我十分著迷。這是一種以無垠的宇宙為畫布而展示的,一種超越人類認知的更高級的協和。我不敢肯定這是天工造物,還是群星本身憑著它們的願望造成的。我無法用語言形容這種美,我不知道任何一個詞能精確描述它。這是人類透過狹小窗戶,能看到的宏偉世界的一隅。

(二)

當一股力量突然將我攥住,我馬上意識到了什麼,眼前的景象迅速消褪。我睜開眼睛,這一切都是一個夢。都是一個夢嗎?我在夢裡踏上了朝著宇宙的探險。

天上的極光已經黯淡到幾乎要消失了,我再沒有睡著,若有所思地等待著天亮。我花了很久想要理清這個夢境的頭緒,但很顯然,它不是出於我的過往,而是我從未想象過的。但這個夢是那麼真實,真實得讓我相信,它解答了我內心深處的某個疑問。

早晨,我繼續朝著綠洲內部進發,我耐心地翻過一叢叢齊腰高的灌木叢,它們茂密得幾乎讓我沒有落腳之地,我該慶幸它們沒有足夠鋒利的葉片把我劃傷。綠洲裡的空氣溼潤而涼快。

在樹林的背後,我發現了一個湖,它並不大,不用半小時的步行就足以環繞它一週。這個湖近乎圓形,湖的邊緣顯得十分規整,有硬質的泥土略微拱起,這種碗一樣的造型,讓我想起了平原上的隕坑,或者這個湖也曾是一位天外來客?

湖水是深藍色的,此刻沒有風的吹動,水平如鏡。我伸出手觸碰湖面,湖水很冷,冰冷的感覺沿著手臂的神經傳往我的骨髓,直到頭腦。

我注視著湖面,想起了昨夜的夢,一種對宇宙深處的嚮往油然而生,就像在遙遠的宇宙深處看到了自己的家鄉。那深邃的湖水如同深邃的宇宙,彷彿在湖水中就蘊含著星空。我收回手,手上的湖水很快乾掉了。我無法抑制對這湖水的喜愛,忍不住取了一點嚐嚐。湖水並沒有特別的味道,只有依舊地,那種冰冷的感覺傳遍全身。

我想起一位作家與湖一起生活的故事,他親手在湖邊搭了座木屋,每天住在湖邊。他說,隨著時間的推移,他漸漸能聽到樹木的細語,就像靈魂被連接到了森林中。森林中的每一員,就像人類世界一樣,以某種方式運行著,但它們跨越的時間上的尺度比人類要大得多。我思索了一陣,也許宇宙也是一樣。至少我是很能理解他的,如果有機會,我也想就這麼待在這個偶然遇見的小湖邊。

我回到綠洲外面,把帳篷搬到湖的旁邊,搬著這套行頭穿過樹林花了不少時間,我沒忘了帶上幾罐啤酒,它們對消除疲憊很有效。

下午,我掏出我的口琴,坐在湖邊把玩起來。我開始吹著《Fake Plastic Trees》,我在腦內想象著吉他的伴奏,讓口琴的聲音沒有那麼單調。輕柔的風吹拂在我的面上。

但就在這時,我突然有了很多很多想要表達的情感。我憑著感覺吹奏著,不知不覺地更用力了,就像有人在傾聽著一樣。但是我不會再小心翼翼地想去記錄下我感知到的旋律,因為我知道,如果有那個在傾聽著我的人,他就在我身邊。

是的,我感覺到了那種聯繫,我和這個宇宙是聯繫著的。即使這個世界有很多我看不到的東西,即使他們是在史前亦或遙遠的未來,即使他們是在數億光年以外,他們都是和我聯繫著的。我的意識同樣在這個世界上傳遞著,因此,孤獨什麼的也不再可怕了。

我的腦海中再次出現了夢中的群星,朝我閃爍著。我彷彿又聽見了他們的歌聲,那些旋律是陪伴著我的,切實地令人相信著,他們在為我演奏和聲。似乎從來也沒有誰能如此接近我內心所想,而只要知道它存在著,我就感覺到莫大的安慰。我想起了我過去的短暫的生命中的一幕幕,嘆了口氣,放下口琴,躺在地上。

(三)

今晚沒有極光,湖面映著的,只是安靜的銀河和其中數不清的繁星。但我的視線難以從湖面上移開,湧動在我心中的,是對明亮銀河的如思慕故鄉般的情感。那裡的每一顆恆星,都含著飽滿的情感,讓我倍感親切。我幻想著什麼時候能再度踏上太空漂流的旅程,即使那是夢,是在夢裡也好。

忽然,我在湖中發現了一個藍白色的身影,它是我在夢裡見過的彗星,它此刻正在湖中劃過。我抬頭看了看天空,除了星星什麼也沒有,但是湖中出現的身影我絕不會認錯。我不想再放過這次與它相遇的機會,而且,我想追隨它,想和它一起離去。我跳入湖中,向湖心遊去,它還在那,就在我面前,是那樣地近。

我深吸一口氣,潛入水底,當我睜開眼睛,發現那藍白色的聖靈正在我身旁飛行著,我仔細端詳著它的樣子,它藍色的翅膀栩栩如生,向身後撒著光的碎屑。它在等待著我。

湖水浸透了我的身體,那種冰冷的感覺依舊是那麼熟悉,我想,它和在宇宙中漂流的寒冷是一樣的,但是絕不令我痛苦。我的周圍四處閃耀著繁星,他們溫和而友好,使我感到無比寧靜。我呼出了最後一口氣,放鬆身體,就這麼朝著深邃的星空墜落,墜落,就和在夢裡一樣。

  1. “帶我飛向月球,讓我在星間嬉戲。看看木星和火星上,春天的模樣。”——歌曲《FLY ME TO THE MOON》 

  2. 此處指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的片尾曲影像,“我”曾無數次凝視著漂浮著的綾波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