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第一次負傷的時候,刀刃劃穿了他的小臂。刀的行徑是輕柔的,在肌肉裡不會受到任何抵抗,一束束肌肉纖維被凌厲地切斷,肌肉的收縮變成毫無目的的。

當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,但當他再次凝視手臂上那任誰也可以發現的疤痕的時候,他想到他的身體,假如還能算神賜的禮物,被精心保管著的完好的塑像,在那一刻便連帶它的天然被徹底焚燬了。

那些斷裂的地方在癒合後會形成生硬的結節,每次受傷和痊癒都會使它們的機能再劣化一點。當它們再次被緊繃的時候,他感覺到若有若無的異樣感受,那並不如疼痛般尖銳而明確,而是他也無法用言語說清的,像霧一樣的浸潤著人的不適。

假如他動用他最細微的知覺和想象力,他的腦中會出現肌肉纖維被凌亂連接著,而過往的斷點總像快要裂開一樣,無法支撐他意志的驅使。為此他只能停止去想,他練習屏蔽這樣的感受的能力,這些不舒服的感覺對他就變得像徹底的假象一般。

在軀體上刻下印痕的方式,對於內心同樣是適用的。他的心上也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孔洞,那似乎是比肌肉被切開,或者骨頭被掰碎更為可怖的景象。那些痛苦的記憶,總會在夢裡,他無力控制思緒的時候,向他襲來。這是人類的理智和勇氣也不可及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氣,佈滿孔洞的心像竄入無數涼風。當他屏住呼吸,他感覺到他的意識正在膨脹,突破了心的界限,膨脹得成為一個宇宙,可以將一切容納在內。

人是其身上的印痕,而諸如此的破敗又能祈求誰來容納呢?

在最後的時候,尖銳的矛頭接二連三地刺向他,藉著穿刺的動能,他的肉體已經被攪得蓉蓉爛爛。這遠比當年鋒利但仁慈的小刀要惡劣,以至於這些傷口是否還能癒合,都成為了一個未知數。

他已經忘掉了知覺,這些都不能擾亂他了。在他的肉體將要磨滅的時刻,他體內的或許可以稱為靈魂的東西,僅有一個疑問:在這之後,要去往哪裡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