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在學一門關於“記憶”的課的時候有一件趣事,恐怕如果沒有閱讀到相關的文本,大概會有點難以理解,不過我還是儘量嘗試轉述一下。

沃爾特本雅明是一個德國哲學家,他的觀點英文叫做Historical materialism,直譯過來恐怕得叫做“歷史唯物主義”,但是它絕不是馬克思哲學裡那種,認為歷史有客觀規律的主義。實際上更應該被稱為“歷史材料主義”,因為material也有材料的意思。人們有可能會認為歷史進程一定會向好的方向發展,但本雅明對歷史進程是非常悲觀的。他認為如果我們不銘記和謹慎對待那些苦難和受壓迫的歷史,我們的未來並不會變好,最好的情況也只是會處在一種無限循環裡,真正的救贖永遠不會到來。

這種悲觀的角度,可能和本雅明本人作為一個受納粹迫害的猶太人,而且至死也沒有見到納粹滅亡有關。他眼睜睜地看著納粹從“緊急狀態”轉變為常態,民眾即使不是全無微詞,但是依舊對“歷史進程”保持樂觀,而學者們最終也變成尊重“勝利者”,再也沒有勇氣去抵抗歷史的潮流。

猶太教的信徒們總是在等待救世主彌賽亞的到來,過去的被壓迫的人們,可能在彌留之際還在期望著在未來被救贖。本雅明寫到:“過去的人和現在的人有一種秘密約定,我們的到來是被期待著的。”可以說,現在的人其實就是過去的人的彌賽亞,可是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約定,我們經常把過去的人們的期望遺忘掉了。而我們的期望又被放到了未來,又有很大的概率被未來的一代所遺忘,因此我們的歷史成了一個同質化的循環。

實際上每個時代的人,都有一種微弱的彌賽亞力量,我們理應可以成為彌賽亞,只要我們不對過去的和正在發生的苦難視而不見。如果我們從歷史的材料中了解苦難,去成為他們的彌賽亞,我們會給歷史上那些已經亡故的靈魂們帶去救贖。

我和教授交流過這個觀點,我發現我對此的感同身受程度是遠超於其他本地人同學的。本地學生對這種“救贖”的期盼,去“救贖”的願望會難以理解,至少不會像打動我一樣打動他們,因為他們並沒有身處在那樣的社會。而本雅明說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歷歷在目。

第二個牽涉到的作者是馬塞爾普魯斯特,教授讓我們看了幾頁《追憶似水年華》的片段。普魯斯特在小說裡試圖回憶兒時的往事,但是無論如何努力也回想不起來,就像記憶已經完全失去了一般。結果有一次偶然地,他品嚐了一種泡在茶裡的法國點心,這是他平常毫無興趣的,因此也從來不會主動品嚐。但是這個點心卻讓他找回了小時候的感覺,因為在小時候他的姨媽給他做過,而他已經完全忘記了。漸漸的,他兒時的記憶隨著這種味覺的刺激,慢慢地重現出來。

普魯斯特寫了一段意味深長的感受:“當遙遠的過去已經不剩下什麼,當那時的人已經死了,物件破碎在風中消散,它們的氣味和味道卻有機會留存下來。氣味和味道更容易遺失,但卻又更持久,更充滿信念,像是靈魂,準備著提醒我們,等待和盼望著它們的時刻的到來。如同在一個微小的幾乎不可觸碰到的水滴內,潛藏著一座回憶的大廈。”

教授在討論問題裡問本雅明和普魯斯特的寫作中,是不是可以找到某些關聯?相信看到這裡的人對此已經非常明了了,但是本地學生們卻幾乎完全體會不到這種聯繫。他們認為普魯斯特因回憶起了過去而開心,但是卻意識不到普魯斯特其實是把過去的記憶擬人了,從過去觀測現在。他為“過去的記憶”雖然在風中消散了,卻有一天得以重見天日而高興。

普魯斯特說的那些失去了的過去的記憶,和本雅明所說的過去的受壓迫的一代是一樣的,它們都迷失在歷史裡,在一個再也不會被問訪的角落,等待著自己有一天會被未來的人找到,而得到救贖。這在我看來是一種非常浪漫的感受,但這種對過去的同情,也許確實不應當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學生該理解的吧。

我嘗試在小組討論裡向同學解釋,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,也許是語言不好的原因,不過我把這些想法寫下來,又發給了教授,他顯得很高興,也認為得有宗教背景的人才能看出普魯斯特要表達的涵義,我覺得我只是老了罷了。